在兩邊上,隨著一條不明顯的線,這張圖並沒畫(請看年輕的畢卡索在巴塞隆納所畫的那張小圖)。在歐洲以前的繪畫當中已經有畫家留下沒畫的部分。然而這一次,整幅圖畫相較於它的畫布,顯得有落差:因為按照相合最初的——幾何——定義,線條或者表面是完全恰合的,但是這圖畫不再與畫布相合了(ne coïncide plus)。此處就還相當含蓄地透露了一種新的可能性,使之前的整座繪畫建築物開始衰弱:期待中的合宜銜接被拆解了,某種沒構想的意料之外的東西含蓄地湧現而存在。这就是“去相合”(dé-coïncidence)要開展的大能。

藝術家自此之後就堅持地實踐“去相合”。他們致力拆解“相合”力(coïncidence),這種相合力之前是藝術構作的核心,而首先就拆解“再現”的構作之相合力,揭發“再現”的構作是幻象:尊重形式和比例﹑透視法的要求﹑色彩之再造和一切產生相似的。然而,那不只是導入一個斷裂,從限制和規範裡自我解放出來,做出偏航或者確認某種異議;就是說,那不在於揭發某種因被懷疑是循規蹈矩的“相等”(adéquation)。“去相合”確實是一種上溯到更靠近製造了現代性的“湧距”(l’écart)出發之處的概念,並且在“湧距”的原則上照明了“湧距”。那凸顯出進入完美相等的“相合”是令人滿意的,甚至可以是一項英雄偉蹟;但是行不通的並且究竟是缺乏嚴謹要求的,“相合”既是矯作的也是毫無孕育力的。由此,“去相合”讓人重新聽見“coïncidence”的另一個意思,並且給予它合理性:純偶然的巧遇(“純偶遇”)而且沒有任何事物似乎可證明其合理性。在“coïncidence”那兩種相反的意思──偶遇或符合,偶然的或調整順應的──所打開的“間遊”(le jeu)當中,我們難道沒偵察出那產生藝術與暢活(existence)的更原初的可能性嗎?

正如“去相合”拆解了歐洲以前的藝術賴以建立(並且憩於其上)的“相合”(不過,偉大的畫家們倒是暗地裡感覺到“去相合”及其嚴謹要求,不是嗎?),“去相合”也同樣地拆解了那把真理看作(“物”與“心”)相等的本體論的工作。“去相合”還拆解了“順從大自然而生活”這種聖人之道的道德。現代性的確就安營在這個新起的懷疑之上,就是不再有“大自然”或“存有”作為可能載體和根本秩序。與之不同的,“去相合”乃針對一個不再具有“間遊”和“主動性”的合宜性,打開“湧距”;這是從一種井然有序當中抽身出來,該井然有序因填滿自己而阻擋了多種可能性並且造成貧瘠。相合就是死亡:相合是沈溺萎縮(enlisement),“去相合”反倒是推動(promotion)與脫展(dégagement)。

那提升為“人”者,早已與人的動物性(“人科”hominidés)從前的種種表現形式有了“去相合”,而且在面對他們之前的調適時(我們也許可以說通過“脫除調適”« ex-aptation »)導入了“湧距”。相合埋藏了人有意識的可能性,與之相反的,人的意識乃因“去相合”而能夠通過除掉附著去開拓它的能力──“禪”也運用這種作用。或者換個說法,那是經由與他所整合入的世界“去相合”來自我推動的主體。如果“ex-ister”正表示“挺身於…之外”(« se tenir hors »),它首先就表示挺身於形成世界的相合之外,亞當和夏娃正是因為被放逐而走出了地上樂園那完美相合的秩序,才開始以作為主體存在並且才可能進入一個歷史過程。如果“只有人可以暢活”,這是只要人可以與世界“去相合”,為了在世界裡面導入主動性或自由的餘地。藝術的任務,不是表達而是實現“去相合”。

 

“去相合”

藝術與暢活從何而來?